
阿坝州:行走在地狱与天堂之间
8月底的一天,空中流动着沉重而湿的空气,又一个桑拿天的清晨,位于成都西郊的茶店子客运中心已是人声鼎沸,这座才由市区迁至的车站虽然时龄尚短,但在全国乃至世界背包客圈中却声名显赫,它同南面的新南门汽车站并列为蜀中两大入藏港口,蜿蜒通向那条西去的茫茫转经路。
我同飘飘(女)、泡泡(女)穿过验票员那张扑克脸踏上了开赴红原的班车,对于我们这些崇尚背包遨游的人来说藏区不仅有朴实的群落,坦荡的草原和迎风猎猎的经幡,还有心中那远离喧嚣、逸出世尘的丝丝惬意。
甫上汽车,争执便迎面而至。一伙小团体抢坐了我方座位,交涉一番后通过司乘人员才把他们逐出领座。这个世界最缺乏的就是秩序,必须时刻维护它,坐在自己票号的椅子上,我理直气壮地想。
长途车准时出站,很快将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抛置身后进入阿坝藏羌自治州,我的邻座是位高鼻深目的青年男外,来自岛国新西兰,目的地是白河金丝猴保护区,望着他身上在太阳下泛光的金色绒毛,希望我们的国宝别自甘平庸把他误为同类,那就数量泛滥不足为奇了。前排并列坐着一男三女四位藏胞,男子在腰身粗壮的女同胞挟坐下显得略为瘦弱,只是腰后斜插着的菱形精钢打狗棒显出几分叱咤草原的豪气。他一上车就对我背着的鹿皮水袋兴趣盎然,不时伸手捏来揉去,我连连示意:“水,不是酒”。他才悻悻转身,我英语奇差而青外的汉语也不敢恭维,前面不安分的男藏胞又只会一口流利的安多藏语。望着飘飘和泡泡海阔天空、唾沫横飞地神侃,我们三位只能手势与眉目传情,哑语并笑脸齐飞,情势宛若一只家鹅同时遇上一只天鹅和一只企鹅。
车至汶川,过威州大桥折而向西,逆杂谷脑河进入河谷地区,名闻遐迩的桃坪羌寨在车窗外徐徐闪过,高低错落的羌楼背抵光秃秃的大山,显得阴冷神秘。我曾有幸至此,对那里地底繁复的暗渠和碉楼里凶险的战道印象极深,再加上羌人那古旧的历史,都曾让我产生穿越时空的错觉。
中午就餐于米亚罗,这个号称亚洲第一大红叶区的著名景点而今满山野草乱树,一幅青黄不接的颓败景象,有点像曝光过度的照片,很难想象两月后此地将层林尽染、十里摇红,呈现祖国山河一片红的自然奇观。
午后行不久因前方车祸停堵在路上,半小时后继续上路。谁都不曾想这起普通小擦挂拉开了我们此行多蹇的序幕。在摇晃中乘客们都朦胧睡去。神游中我被急刹晃醒,睁眼四顾,车已盘旋在一大山腰部,眼下即是阿坝州著名险隘鹧鸪山,此山其实海拔不高,也难算险峻,却因濒临河谷地势突兀和冰雪期长,在213国道被视为畏途。它是阿坝州中部藏汉的界山,山的西面海拔陡升、气候高寒、牛羊中驰骋着游牧为生的安多藏族。汽车呈螺旋状在山体上攀升,一侧是毫无防护的百丈深崖。此时空中又飘起细雨,藏族驾驶员开得发了性子,频繁轰油门、踩制动,致使宽大的汽车在细窄的弯道上左冲右突,宛若疯汉。想起来路一次会车他估计失误驶下路沿,望着窗外晃动着的深壑,我肾上腺素飞速奔涌。山路我走了不少,也曾独自驾车翻越更高险的大山,但这样鲁莽的弯道驾术确是生平仅见。后座一少年因身处崖缘、视线太好而蒙眼尖叫,回顾车内人人正襟危坐、伸颈瞪眼,连走南闯北的飘飘和神鬼不浸的泡泡都紧攥椅背一脸奏国歌表情,大家一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呆状。下山时雨越下越大,地面愈发湿滑,几个掉头弯后驶上了水泥路,众人才松弛下来。汽车在风雨中飞奔,车过刷经寺道路渐渐平直,目的地红原县城已不太远。车上播起了藏族摇滚音乐,欢快的节奏和乘客的笑语在车厢内荡漾,刚才翻山时窒息的气氛已留在了鹧鸪山冷云湿雾里,但就在眼前,事情还是发生了。在一缓弯处,驾驶员持他贯有的剽悍轰油猛扑,正前方一货车横向倒车挡住去路,灾祸在一瞬间迸发,紧急制动的汽车在滑腻路面上尾部横摆扫向右侧停放的另一货车,将其挤下路沟,然后斜溜数米趴在了路中间。车内已像炸了群的牛蝇乱作一团,飘飘和泡泡看来幸无大碍仍在大呼小叫,我迅速窜下车探看究竟,班车右后腰被路旁货车挡板劈开一门扇大小的豁口,风挟着雨正向里面猛灌,裂口处座上四人都已受伤,鲜血正在他们头、脸、四肢蔓延,好在此处离医护所不算太远,大家七手八脚把伤员抬上一辆货车,在风雨中呼啸而去。泡泡在事发时头部撞上前座椅背,右眼角裂了一道血口,常在户外闯荡的她对这点小伤浑不在心,谢绝了诚惶诚恐的驾驶员劝其验伤的好意,其果决犹如拳击手推开阻挠比赛的裁判。我们惊恐地发现出事这四座正是上车时占位乘客打发我们的座椅,如果……伤员走后大家惊魂稍定,由于行李厢钥匙被带走无法添衣,大部份人都单衣短袖瑟瑟发抖,也不知是畏寒还是后怕。此时后座少年手持一白色粒状物疾呼:“谁的牙齿!”引得众人都抠嘴挠腮,纷纷查验是否爱齿惨遭夭折,细看此物俯拾皆是,原来是乘客啖下的石榴籽。
两小时后我们转上另一辆客车奔向红原,此时已近六点,天色渐暗,雨打在风挡上沙沙作响,公路两旁不时闪现成群耗牛和高大的唐克马,视线渐渐开阔,神往已久的草原开始逐次呈现。傍晚天空下宽阔无际的草地有一种静谧美,令人震撼,近处牛羊攒动,远天铅云低垂,白河像一条长长的哈达在草地上弯来绕去弧向深处。黑色帐篷炊烟袅袅同水雾交融。只可惜此时大雨滂沱,牛羊中难闻苍凉的牧歌,风雨中不见暮归的汉子。